
潮新闻客户端聂钦

午夜两点,我骑着电动车回家。
雨越下越大,积水没过了半个轮子,眼前一片模糊,看不清前方路,只得靠边摘了眼镜继续骑行。
老店门口烧烤摊老板娘缩着脖子冲进店门躲雨,见我浑身滴水地进店,她瞥了一眼外面的天,又看看我,忍不住说:“你家上面店没床?这大风大雨的,还要下来?”
我抹了一把满脸的水,顺手指向妻子,笑了:“老婆在这儿呢。别说落雨落雪,就是落铁,也要赶回来。”
每天时钟指向凌晨两点,我拉下分店卷闸门,骑上那辆旧电动车,穿过街头一个个红绿灯,赶向老店。门口的灯还亮着,妻子打着哈欠敲打着计算器,结算今日营业额。
这样的午夜骑行,已持续了十八个年头。

时针拨回2005年。
那一年,“武义超市经济”正兴盛。“要致富,开超市”,这句话在老家武义宣平片区的山坳里传得比风还快。
宣平人实诚,不会说漂亮话,只知道埋头干活,乡邻都笑称“宣平老实”。老实人信一个死理:只要肯吃苦,日子总能好起来。
三大配资我也借钱贷款,到横店寻下三间店面,开了一家最典型、最基础款的夫妻店。
开店头几年,为了省钱,我都是骑摩托车去东阳、义乌进货。后座上焊个“几”字形铁架,货物码得又宽又高,从后面看,根本看不见骑车人。一般早上去,午后一两点钟赶回来吃午饭。那时,三四块钱的快餐都舍不得买,中午太阳最毒最辣时,都在柏油路上跑。衣服湿了又干,干了又湿,后背结了一圈圈白花花的盐渍。开店前,总想着守店更轻松。没想到,反而比上班更多了一份日晒雨淋。
还记得第一年除夕,因为没经验,准备不足,忙得晚饭只吃了几片饼干垫肚子。直到春晚都播完了,一家人才每人泡碗方便面当年夜饭。在午夜的街头,夫妻二人,一人刮鱼鳞,一人褪鸡毛,准备过大年。
第三年,还了借贷,手头稍微宽裕了些,咬咬牙又开了第二家店。那时候脑子里就一根弦:自己穷怕了,趁现在形势好,多赚钱,把几个小孩培养好,以后供他们上大学,助他们成家立业。
分店离老店隔了好几条街。为了节省开支,只在老店开伙。每天饭点,我先骑车把热饭送到分店,再赶回老店吃饭。晚上九点后,我去分店守夜,妻子守老店。分店营业到凌晨两点,我再骑车回老店关门。
元股证券:ygzq.hk待妻子算好账,我收拾好东西落锁,闹钟常常已指向两点半。

熄灯之前,将手机上保存的5点40闹铃打开,手机跳出“闹铃3小时后提醒”。
5点40,闹铃准时响起。
迷迷糊糊擦擦眼,下意识地坐起来,打开房门喊小孩起床:“快起来!快起来!要迟到了!”
衣服往身上一套,叫醒妻子,再次催促小孩,冲下楼梯,打开店门。
匆匆赶去学校,顺道去早市买菜,赶回店,一看闹钟,已是7点。妻子正在理货,我让她赶紧回去补个觉,我则要等下午抽空去补个觉。
一日又一日,一晃,已经守了二十年。
累吗?怎么能不累?顾客进门喊“老板”,其实哪有什么老板。进货是自己,理货是自己,搬货是自己,收银是自己,扫地还是自己。没有办公桌,没有办公室,守着三尺柜台,一年365天无休,妥妥的一个超市打工人。
以前帮顾客送大箱啤酒、大桶矿泉水,一口气上六楼,不认识的还劝我:“你这个打工人也太忠了,老板不在,也不知歇口气。”
“我就是个模范打工人。”我笑嘻嘻地回答他。
今年五十五了,体力已大不如前。晚上上四楼睡觉,夫妻二人,一前一后,抓着扶手,上一个平台歇一口气,慢慢往上拽。
不知从哪一年开始,实体店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。先是网购,然后外卖,这两年又冒出来一堆零食折扣店。我数过,以我老店为圆心,两个红绿灯之内,围了六家零食店。房租呢?三间小店,年租金十五万。房价降了,房租一分不少。
去年十一月,分店房租将到期,房东通知不再续签了,要拿回去自己开连锁店。我找了一段时间店面,也没找到合适的。想想算了,高房租、高人工,本来就是硬撑,干脆关了门,收缩规模。
收入少了一大截,然而房贷未清,还有上大学、读高中的两个孩子,学费生活费一分不能少;养老医保,家庭开支,一样没减。
有天晚上关了店门,我和妻子相对坐着,算了一晚上账。我说:“要不你守店,我去找个班上,或者跑滴滴,送外卖。”
转机来得有点意外。
妻子在杭州开超市的朋友打电话来,说她家改成了“无人自助超市”,后半夜不用人守,照样能卖钱。建议我们也试试。
起初我有些犹豫,店开得久了,商品杂,很多货没录入系统,要整改工作量太大。但那天半夜从分店骑车回来,远远看见老店的灯,突然想,要是那盏灯不用人到也能亮着呢?
说干就干。两店合并,拍卖搬货,然后联系服务商,商品入库,改装门禁,布监控线。夫妻两个白天理货,晚上研究系统,仅有的午休时间全搭进去了。累是累,但心里有点劲。
半个月后,无人自助上线了。凌晨一点半下班,开启无人自助模式,比往常提早了一个小时休息。

刚开始,躺在床上,手机“叮”一声响,系统提示又有一笔收入进账。忍不住点开监控回看,一个穿卫衣的年轻人进来买了包烟、几瓶水、几包零食,扫码付款,扫码开门。
每天夜里多出几百块收入,不多,但差不多能解决两个小孩生活费。

紧接着,有朋友推荐了一个直播平台,加盟后采用店中店模式,成为平台线下取货点。我觉得这是条路子——白天有人看店,夜里无人自助,再搭上线上平台,一店三开,说不定能熬下去。
年过半百,从头学起。重新办执照,填加盟手续,做海报,印传单。微信里存了十几个群,每个群都要回复消息,手机响个不停,还学着拍视频发群。以前我只认得货架上的条形码,现在硬着头皮学后台数据、学核销流程、学怎么跟平台对账。有时候一个操作反复试十几遍,不弄明白不睡觉——干了一辈子超市,不能倒在最后这一关。
最难的不是学东西,是拉新那几天。平台搞活动,四万只鸡蛋免费发,店里天天排长队。一天要面对几百号人,嗓子喊哑了,饭也顾不上吃。因为领鸡蛋的规则理解不一样,有位老人认为我少发了他两个鸡蛋,把我刚递给他的鸡蛋反手砸在我身上。

黄澄澄的蛋液顺着衣服往下淌,黏糊糊的,一股腥气。我躲进卫生间,拧开水龙头,把蛋液冲掉。
水很凉。
站了大概一分钟,看着水把黄渍冲干净。擦拭身上的鸡蛋液,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半百老头,突然就绷不住了。
正好女儿打来电话,高兴地说:“爸爸,我抢到了回家的高铁票,再过一个星期就回家了。”
我停顿了一下,提高语气,回答她:“太好了!爸爸就盼着你早点回来呢!爸爸真高兴。”
换件衣服,擦了擦脸,推开门,脸上又挂上笑容,面对外面长长的队伍。
正在忙着给顾客注册的妻子,回头盯着我,看了几秒钟,张嘴想说什么,又没说,转身继续给客人解释规则、注册账号、分发鸡蛋。
总算熬过了最乱的阵脚。

女儿回来那天,骑车去地铁站接她。等女儿时,我用毛巾把座垫前前后后擦了几遍。这老驴,是当年进货那辆摩托车报废后换来的,在这座城里驮了我十多年,全身嘎嘎作响,还在跑。
女儿回来后,年轻人上手快,反过来教我们怎么操作,我们不会的都问她,笑说:“现在是你当老板,我们给你打工,听你指挥了。”
小店慢慢稳下来了。无人系统夜里跑着,平台取货白天接着,实体零售还做着。每天忙忙碌碌,但至少心不会再怦怦跳。
昨天,拿起鸡毛掸子扫货架时,忽然想起一句话:生活就是一地鸡毛,可你总得想办法,把这满地的鸡毛,扎成一把掸子。
一辈子没当过劳模,也没拿过什么荣誉,但能把这一家小店守好,把三个孩子供出来,把日子一天天过下去——在我心里,这就是最大的光荣。
荐稿人李国莺,推荐语:这是一篇充满烟火气的纪实散文,没有华丽辞藻,真实、质朴,打动人心。文章重细节,把小生意人辛苦劳累的模样立体呈现,看得见汗水,也看得见委屈。更可贵的是把个人故事嵌进时代背景,直面时代带来的生存挤压配资导航网站平台可靠吗,有挣扎,也主动求变。结尾升华克制有力。“生活就是一地鸡毛,可你总得想办法,把这满地的鸡毛,扎成一把掸子”是全文文眼。普通人的奋斗未必光芒万丈,但咬牙撑起一个家的平凡,本身就是一种荣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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